从酒吧里出来，已经是凌晨快2点的时候。我大声地和他们说再见这一类的话，用力地握手，然后，他们嬉笑着走了。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明天晚上说不定又在这里见面了。1997年前后，我和他们频繁地出没于广州的一些酒吧之间，见一些外地来的写作者，说一些翻来覆去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乐此不倦。那时，在广州大道北旁边出现了成街的小酒吧。我们成了那条街上的常客。
他们都分头走了，走向不同的归宿。我落在最后面。这是我每次的程序，我喜欢这样。夜风吹过我的衣服和头发，我感觉到了一丝的凉意。走出那条小巷子，面前就是宽阔的中山大道。白天车水马龙的中山大道，现在也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了。零星的几辆的士开得比高速火车还快。我站在路灯下，瞄了瞄左右，飞快地冲过马路，停在路中间的栏杆边，跨过那些铁条，又瞄瞄左右，迅速地冲向对面。我回头看了看中山大道，平时，我是老老实实走地下通道穿过这条广州的主要干道的，夜晚给了我勇气和胆量。
顺着中山大道，我向着东边走。我知道，过几个十字路口，再拐进一条单行道，穿过几条小巷子，爬上六楼，我就可以放心睡觉了。可是，一阵阵酒意涌上来，我感觉到无比的疲倦。我觉得那平坦的路边比我的小床还要舒服。我忍不住弯下腰在地上摸了摸，我摸到了一些泥土、尘埃和树叶。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这是马路。我必须走，不停地走。
我迈开脚步，沿着中山大道奔跑。风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的衣服在风中飘起，我的脚步越来越大。我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又是一个深夜。开往石牌的公交车已经停了。朋友把我送到楼下，想帮我叫一辆出租车，我拒绝了。我想徒步回到我的住处。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并不多，那是奔跑的好时机。我从灯火通明的大路转入小巷。我看到了一栋曾经非常熟悉的住宅楼。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把那里面的一套房子当成了家。我像熟悉自己手掌的纹路一样熟悉那房子里面的一切。多长的时间过去了，我只是在梦里走进那里。她变得像梦一样不可触摸。我在楼前停下脚步。我看见了我经常靠着抽烟的那扇窗户现在紧闭着，窗帘遮住了房子里的一切秘密。那里面的人应该是睡着了。我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此刻，所有爱过我和我爱过的人正枕着一只坚实的手臂沉入美丽的梦乡，而我，还在深夜的广州城里奔跑。她们收住了曾经和我一起奔跑的双脚，长成开花结果的树。我依然是那风中飘摇的种子。
快下班时，写诗的黄礼孩约我一起吃饭。在大家东忙西忙的日子里，吃饭成了我们见面的最好借口。两人打车到了石牌东路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馆，门口拥挤得一塌糊涂。我们挤进去，发现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每张桌子都是一男一女。服务员小跑过来，告诉我们只能在靠近楼梯口的地方给我们摆一张桌子。我们拒绝了。那时我们才醒悟过来，那天是情人节。两个大男人东游西荡地逛了不少地方，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们坐得舒服一点的地方。一路上迎面而来的都是手持玫瑰花的、满脸笑容的红男绿女，他们说着、笑着、唱着、跳着，空气中都是甜蜜的味道。我们无话。我们成了孤独的、可耻的人。在一家麦当劳门口的凳子上，我们再也不想走下去了。而那里面依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属于我们的位置。黄礼孩唱起了那首俗不可耐的“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我告诉他，我们不过。我听到我的声音一下子就被高高兴兴的人吞没了，一点力量都没有。所有的西餐厅都打烊了，我们还在外面。那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已经说不出多少个深夜是在奔跑中度过的。如果你曾经在深夜的广州城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家伙在漫无目的地闲逛或者装模作样地奔跑，那人可能就是我。我在不停的奔跑中学会了忘记，学会了忍耐和坚持。在不停的奔跑中，我触摸到了广州夜晚的脉动，比白天多了一份柔情，它使脚步声变得清晰。
